埃文斯纪事

《埃文斯纪事》日记其五

墨恋 · 11月21日 · 2020年 · · 186次已读

“在我们看来,世界上不存在命运,命运是无数因果汇集后搭建的桥梁,我们所学的起源论能让我们厘清甚至掌控一部分因果,桥梁上的一根木板或一条铆钉,其余的因果则游离在我们的理解之外。”

“一定有人说过,我的黑色眼睛可以看穿未来,其实不然,未来不过是庞大而虚伪的模仿之一,是过去与当下我们的模仿交织的结果。”

“埃文斯,你要记住,我们如今所做的一切都不是改变,它们都已被前人模仿过无数遍。”

擎天巨柱般的万年枫进入视线时,我突然想起了伊莉卡. 梅勒斯汀女士的这番话。它粗壮的树干足够十人合抱,虬劲的树根蟒蛇一般凸出地表,树冠上的枝干呈现极其柔美的线条,让我想到环城湖的水波和少女弹奏竖琴时灵动的指法。

树皮上满是横向和纵向的刀痕,米尔人的祭司为了拯救它的沉疴痼疾为它放过血,还有截去的肢体残留的眼睛,随着树干的生长越升越高,最终高于炯察寰宇的太阳。

这是一座巨大的、虽死犹生的坟墓,它是神灵的祭坛,也是万人冢的墓碑,在无尽的死亡之上构建无限的可能。

我没有像马伦提议的,用纶音与它交流,我已感受到它承载的雄浑而沉重的历史,那令我心生畏惧的、横冲直撞的命运与时间之驹。

跪坐在万年枫下时,我短暂地感受到了属于自己的结果,心中翻涌着无尽的悲哀。

马伦没有欺骗我,今天我们翻越了辛路亚达火山,途中还在背风的山坡上找到猎户小屋歇了歇脚。

在日光充足的正午爬山让人身心舒畅,阳光晒得我们非常暖和,雪面光滑完整,像擦了亮粉的棉花球玩具那样亮闪闪的。山上的积雪虽然深及小腿,却并不完全阻碍我们行走。

随着我们越爬越高,藏在云中的火山头,那坚实的红棕色山体在皑皑白雪上裸露出,岩层上布满斑驳的白色花纹。

靠近山体的地方,积雪变薄了,针叶林也被驱逐,只有一些低矮的灰绿色灌木稀稀疏疏地长到岩石山体脚下。

我透过途中两棵松树间夹出的空隙看到山头,回过头则是洁白的松林雪原。我觉得这两棵树非常有趣,犹如通向另一个世界大门的门框。

马伦英姿飒爽地站在一块岩石上,对我喊:“梅列欧弗莱尔斯先生,您看那边。”

我看到碧蓝如洗的天空与雪白的云层,太阳现在隐藏在云后了,但还是放射出明媚温暖的光芒,云厚厚的,软绵绵的,比我们站的位置还低。

“是啊,天气真好。”我气喘吁吁地说。

“不是好兆头。” 他神情凝重,“要下雪了。我们得尽快找到隐蔽处过夜。”

他所言不虚,很快天空中飘起了雪花,指甲大小,其中还夹杂点冰雹,马伦带我加快了速度,总算在暴风雪来临前赶到了另一座猎户小屋。

我们都松了一口气。这座小屋破败得快塌掉了,此时却是舒适又温馨的避风港。我趁马伦不注意偷偷施法冻住了土坯墙的裂缝,又加固了茅草搭的屋顶,风这才灌不进来。

我们在令人心安的昏暗中相对无言了一会儿,我问他:“现在我们离铁堡还有多远?”

他想了片刻,轻轻皱眉:“铁堡离我们最近的是南侧桥头堡,有三十八里。”

“这场雪会下几天?”

在微弱的光线中,我看到马伦面带忧色,低垂着棕色的睫毛,回答:“我不清楚,埃文斯,这雪很反常。这个季节的辛路亚达山脉乃至铁堡周围并不会出现降雪。

我又故意油腔滑调地问:“这会不会是某些小心眼的米尔神灵在报复我?”

他被逗笑了,但很快又恢复了忧心忡忡的样子,说:“我不敢断言,抱歉,埃文斯。也许我执意带您翻越火山就是错误的,希尔诗的出现和暴风雪本来应当纳入我的考虑,但我过于自信,也过于盲目地把您带入危险的境地。

如果您要恨我,怪罪我,就请尽情责骂我吧,您完全有正当的理由这么做。”

“不,马伦,我走得很愉快。” 我安慰道,心中也的确没有责怪他的意思,“我在远东瞭望塔那个囚笼生活了十多年,今天头一次走这么多路,我没有像条虫一样死在客栈,也没有单纯为了负气而逃亡都是因为遇见了你,我非常感激你呢

虽然嘴上这么说,我我感觉并不太好,头脑昏昏沉沉地发胀,糟糕透顶……

大雪封山的第三天,我们被困在距离奥苏米尔的桥头堡三十八里的地方进退维谷。这个弃置的猎户小屋没有任何家具、火炉、或是储存食物,只有一张干草床,目前也被我霸占了。

其间我的旅伴薅了一团草用来生火,他用自己的剑匣搭了个炉架。

多亏了马伦,这个生活在赤贫线上的精灵似乎总有不少巧妙门法能让我们填饱肚子,或者说填饱我的肚子,因为他本人对食物的兴趣并不大,几乎不吃什么东西。

但即使我们两人只吃一个人的份量,他还是向我明言,不出三天,我们周围可食用的植物就会告急。

我提议冒雪前行,但马伦一反既往,坚决反对。

按他的话说:“我或许可以撑过这段路,但您不行。如果您执意如此,我们抵达奥苏米尔时您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我得承认他是对的,尽管这话过于直白了,但如果没有他不离不弃我可能独自活不到现在,这两天间歇不断的高热简直烧晕了我的脑子。

我咳嗽不断,喉咙肿胀,食不下咽,胸口痛得仿佛有双手折断我的肋骨,把断骨插进肺,然后握紧了那个脆弱的器官,夜晚最严重的一次我能听到自己胸腔中发出垂死的老人呼气时那种可怖的“嗬嗬”声,痛苦的窒息控制了我的身体,这时马伦靠过来,往我奋力吸气的嘴中滴了两滴黄绿色的药水,我的呼吸才逐渐平复,虽然离死亡尚远,现在我拿笔都无比费劲。

包裹里的防冻墨水只剩小半瓶,我写日记得节省着用。刚才马伦抬头看了看我,说:“您最好别用纸张记录了。”

“为什么?”

“原因其一是如果我们耗尽了燃料,可能需要用它引火。”

他显然忘了我是曼恩努来的。我在食指和拇指间搓了个小火苗,有意举高展示给他看,马伦愣了一下, 没有继续说下去。

为了避免尴尬,我给了他个台阶下:“原因其二呢?”

“原因其二是我们如果实在没有食物就只能吃纸充饥,没有写字的纸味道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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